一个60万粉UP主的朋友圈疯传截图

上周三晚上十一点，我刷到一条朋友圈，发帖的是个做游戏解说的朋友，粉丝量60万出头，在B站算腰部偏上，他贴了一张B站创作中心后台的截图，上面显示一条新视频发布12小时，播放量1.2万，点赞数127，配文只有三个字：“破防了。”

我私信问他怎么了，他回得很快：“这条视频我熬了三个通宵剪的，分镜和文案都比上一条好，结果上一条有4万播放，这条才1.2万，点赞率不到1%，系统连推荐页都不给，我跟你讲，上条我花了两百块买了500个赞，数据就明显好很多——现在B站不做点‘维护’，根本起不来。”

他说的“维护”，其实就是刷点赞，不是那种一两块钱一千个的低价机器赞，而是真人号、带弹幕、带收藏甚至带投币的“精刷”，他给我算了一笔账：一个真人点赞大概0.3到0.5元，如果再加上几条有内容的弹幕和收藏，一条视频砸个三百块，数据能撑到推荐门槛，然后自然流量就会跟着滚起来，如果不刷，开头两小时没跑起来,这条视频基本就废了。

我当时觉得有点魔幻，一个60万粉的UP主，内容质量不差，还要靠花钱买点赞来“启动”视频——这说明什么问题？是B站的推荐算法太依赖初期互动率？还是说，刷点赞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公开的秘密,甚至成了部分UP主维持生存的必需品？

刷点赞的“产业链”：从QQ群到自动脚本

我花了大概两周时间，通过一些渠道摸进了几个专门做B站数据服务的圈子，说“产业链”其实有点大，更多是一群灰色地带的散户——有代理、有工作室、也有单干的“水军头子”，他们管刷点赞不叫刷，叫“补量”或“维护数据”。

最常见的是QQ群和微信群，群名一般很直白：“B站互助互赞群”“UP主数据交流群”“每日互赞互评”等等，但进去之后你会发现，真正活跃的其实不是互助，而是卖服务的人，群公告通常写着：“本群禁止广告，违者踢。”但群主和管理员隔三差五会发一段话：“真人老号补赞，百分百不掉，支持任意时长回看，价格美丽，私聊。”

我加了一个叫“老K”的卖家，他的报价单如下：100个点赞20元，500个点赞80元，1000个点赞140元，如果加弹幕，每条弹幕1元，内容可指定，写完发截图确认，收藏另算，一个收藏0.8元，投币最贵，一个硬币0.5元，但他说硬币号有限,不能大量接。

我问会不会被B站查，老K发了个捂脸表情：“查个屁，我们用的都是活了半年以上的真实用户号，每天正常看视频、点赞、评论，行为模式跟真人一模一样，B站的AI再牛，还能把真人和真人区分开？只要你不是几万几万地买，没人管，就算被清了，那也就是你运气不好，再补呗。”

另一个做技术流的卖家更狠，他卖的是“一键刷量脚本”，一个叫“B站小助手”的exe文件，售价150元，内置了模拟器，可以挂机自动刷赞、刷播放、刷弹幕，他给我演示了一遍：打开软件，输入视频链接，设置点赞数量（他建议每次不超过500，分批次执行），再设置时间间隔（比如每5秒点一个赞），然后点击运行，脚本会模拟一个人从打开视频、滑动进度条、到点赞的完整动作，甚至能随机停留时间,让服务器以为是个真人。

“用这个比手动找代理便宜，一次投入，终身使用。”他说，我问不怕封号吗？他笑了笑：“封号？你用的是你自己的B站账号去点赞别人，又不是给自己刷——B站封你干嘛？最多检测到异常点赞频率，限制你点赞功能一两天，换个号继续呗。”

这种脚本的存在，让刷点赞的成本进一步降低，以前还需要找人、付费、沟通，现在一个软件就搞定，而且不仅是点赞，播放量、弹幕、分享、甚至关注都能刷，对于很多中小UP主来说，这些东西就像一种“数字毒品”——你知道不健康，但看到别人都在用，自己不用就永远上不了推荐,心理防线很快就溃了。

算法眼中的“点赞”：一个决定生死的数字

为什么点赞对B站UP主这么重要？这得从B站的推荐机制说起，B站不像抖音那样完全依赖兴趣推荐算法，它有一个很关键的“漏斗”模型：新视频发布后，系统会给一小部分用户推荐（通常几百人到几千人），然后根据这段窗口期的互动数据——播放完成率、点赞率、评论数、收藏数、投币数——来判断这条视频是否值得推向更大池子。

其中点赞率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指标，据我了解，B站内部的优质视频点赞率目标大约是3%到5%，如果低于1%，基本就不会再给你流量了，而UP主们面对的问题是：自然流量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这个点赞率，你的视频如果封面不爆炸、标题不够骚、前五秒不够吸引人，那么先发的那几百个观众可能划走就走了，根本不给你点赞，于是数据就卡在0.8%、0.6%甚至更低，然后算法判定“普通”，推荐中断,视频沉底。

这个时候，刷点赞就像是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浇了一桶油，你花几百块买500个赞，点赞率瞬间从0.6%拉到了2%甚至3%，系统一看，“哎这个视频不错，继续推。”然后自然流量涌进来，真实的点赞也开始跟上，形成正向循环，很多UP主把这种操作叫“破冰”或“冲门”,意思是帮你把算法的第一道门冲开。

但问题来了：一旦你尝过这种“刷”的甜头，就很难停下来，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的视频什么时候能靠纯内容跑起来，有些UP主跟我说，他们现在发完视频第一件事不是去看评论区，而是去联系刷量代理，先把点赞买到500-1000再说。“不然整天盯着后台，那个焦虑感会让你崩溃。”

一个靠刷点赞“续命”的案例，以及他后来的结局

我认识一个做Vlog的UP主，叫小河（化名），他2021年开始做，视频内容是记录自己在三线城市租房的生活，刚开始很真诚，视频质量也还可以，但播放量一直在一千左右徘徊，点赞几十个，他试过优化封面、改标题、跟热点,效果都不明显。

后来他在一个UP主群里看到有人讨论刷数据，本着“试试”的心态，花50块钱买了200个赞，结果那条视频播放量突然涨到八千，点赞三百多，还收到了B站官方的“创作激励”通知——虽然只有十几块钱，但那种“被认可”的感觉让他上头了。

从此他走上了刷赞的不归路，每条视频必刷，最少500赞，多的时候刷到2000，他的粉丝数也从一万多涨到了五万，看着很是风光，但问题在于，他的视频真实互动率其实很低——刷来的点赞不会转化为评论和收藏，而真实的粉丝因为觉得内容无趣，也逐渐取关，他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：流量全靠刷,内容反而越做越差。

2023年初，B站进行了一轮大规模的数据清洗，很多UP主反映自己的视频点赞数一夜之间被清掉了一大半，小河被清了4000多个赞，更严重的是，他的账号被标记为“数据异常”，之后的视频即使刷了赞，也几乎得不到自然推荐，他找代理申诉，代理说没办法，B站升级了检测模型，专查那种“短期集中点赞”的行为。

小河现在基本停更了，他跟我说：“刷了两年，赚了不到一万块钱的激励金，但买点赞花了好几万，粉丝涨上去又掉下来，现在剩下一堆僵尸粉，最可笑的是，我连真实的创作能力都丢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不用刷的视频。”

他的故事不是个例，在很多UP主社群里，你都能看到类似的“悔过帖”，有人花了五万块刷粉，结果账号被限流；有人靠刷点赞上了热门，但被同行举报，平台直接下架视频；还有人因为刷赞被网站反作弊系统检测,连账号都被封了。

平台在做什么？为什么刷点赞屡禁不止？

B站官方当然知道刷点赞的存在，我在一份2022年的B站社区治理报告中看到，他们全年清理了超过12亿次异常点赞，封禁了超过200万个刷量账号，但问题在于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——刷赞的手段也在迭代。

早期的刷赞很粗糙：同一个IP、同一时间批量点赞，很容易被规则封杀，但现在的刷赞服务，用的是分布式的真人号池，每个账号的行为都经过精心模拟：一个号一天只点三五个赞，看完视频至少30秒，而且打乱时间间隔、随机滑动进度条、有时还发一条“哈哈哈”“up主好棒”之类的弹幕，这种模式下，B站的检测系统很难100%区分。

更麻烦的是，刷赞行为本身并不直接违反B站的法律义务，B站《社区规则》里明确写的是“禁止使用脚本、外挂等第三方工具进行数据造假”，但如果你是通过去中心化的真人号群做“互赞”呢？这算不算违规？边界很模糊，很多刷赞群就是打着“UP主互相支持”的旗号在运行,平台很难一锅端。

而且坦白讲，B站内部对刷赞的打击力度并不是一直在线，因为刷赞在短期内确实能推高平台的活跃数据，比如日互动量、完播率指标等，这些数据在面向投资人和广告主时是好故事，平台当然想干净，但在增长压力和资源有限的前提下，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只要别搞得太离谱，不上热搜，不引发大规模舆情,一般就过去了。

直到这两年，B站开始做商业化，需要更真实的用户画像来吸引品牌方，品牌投放时，会看UP主的互动率、评论内容质量、粉丝的活跃度等，这个时候，刷出来的数据就成了毒药——品牌花了钱投给一个五万粉的UP主，结果换来的全是水军点赞和空洞评论，转化率奇低，品牌方投诉不断，B站这才加码了反作弊投入，但即使如此，刷赞的产业链依然存在,因为需求端太强了。

为什么创作者会陷入“刷赞依赖”？心理成因分析

我试着从创作者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，当一个UP主投入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做一条视频，发布后却只有几十个点赞，那种挫败感是很难用“坚持”两个字化解的，尤其当你看到隔壁同类型UP主，内容还不如你，却因为刷了数据而频频上热门,心理会极度失衡。

这里面有一个“囚徒困境”的逻辑：如果所有UP主都不刷，大家公平竞争，那拼的就是内容质量，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开始刷，并且尝到甜头，其他人就会被迫跟进——因为你不刷，你的视频就沉底，你连被观众看到的机会都没有，久而久之，刷赞成了一种“军备竞赛”，跟内容好坏无关,跟投入多少钱有关。

还有一个因素是B站的“创作者激励”机制，B站会根据视频的播放量、点赞数给UP主发放现金奖励（每千播放大概3-10元不等，具体看领域和互动率），对于很多全职UP主来说，这笔钱是主要收入来源，如果一条视频不刷，播放量只有几千，激励金就十几块钱；如果刷到几万播放，激励金可能上百，投入几十块钱刷赞，换回上百块钱激励金——算经济账，很多人会觉得“划算”，尽管有被清的风险，但概率低,而且被清之后还可以申诉或重刷。

这种短期激励与长期口碑之间的错位，让很多创作者迷失了，他们忘记了做UP主的初心是表达与分享，而把涨粉和挣钱当成了唯一目标，点赞数变成了他们衡量自我价值的标尺，一旦这个标尺被水军污染,整个认知体系就垮了。

刷点赞对B站生态的真实影响

我在B站上特意观察了一些明显靠刷数据上位的UP主，他们的视频播放量动辄几十万，但当你点进去看，会发现评论区的内容质量极其低下——满屏都是“第一”“打卡”“来了”，而且很多是同一个ID反复刷屏，弹幕区更是重灾区，全是机械式的重复语句，支持up主”“加油”之类，字体颜色、格式都一模一样。

这种虚假繁荣对普通用户有什么影响？首先是推荐系统被污染，当用户刷到一条被刷起来的视频，数据看似很好，但内容其实很水，用户点击后觉得上当，就会对B站产生不信任感，长此以往，用户会减少推荐视频的点击率,甚至流失到其他平台。

对真实创作者的不公，一个认真做内容的UP主，可能花费十倍的精力，却因为不刷赞而被淹没在数据海洋里，这种负反馈会挤压优质内容的生存空间，导致B站整体内容质量下降，我身边就有几个原本很棒的UP主，因为受不了这种“刷子横行”的环境,选择转战小红书或独立频道。

B站也在试图用“硬币系统”“弹幕文化”来对冲刷赞的影响，比如投一个硬币需要用户花真金白银（虽然B站的硬币是免费领的，但有一定获取门槛），所以投币数据的可信度比点赞高很多，但问题是，投币的触发率极低，大部分用户看视频根本不会投币——这意味着UP主很难靠自然投币来证明自己，于是又回到原点：只能刷点赞和播放量。

想刷但不敢刷的人，以及那些“自欺欺人”的借口

我在各个UP主群里观察了很久，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很多创作者对刷点赞这件事的态度是矛盾的，他们明知道不好,但总是给自己找理由。

最常见的借口是“我只刷一点，就用来破破冷启动，内容好自然就是王道”，这种想法的人最多，也最危险，因为你一旦开始刷，就很难控制住“一点”的边界，今天刷了两百，明天觉得效果不错，后天就刷了五百，等到你连续刷了一星期，你的账号已经被系统标记了，你却还觉得自己只是“合理利用规则”。

还有人会说：“大家不都这样嘛，你不刷别人刷，你不就是傻子？”这跟“大家都在抄袭，所以我也抄袭”的逻辑一模一样，刷赞并不会因为你拉上了别人就变得正当，相反，它让整个环境变得更卷,让那些真正好的创作者更难出头。

更荒谬的是那种“我不刷赞，对得起我花的十几小时创作时间吗？”——对不起，花时间创作是你自己的选择，观众没有义务为你的努力买单，你努力得越久，作品就应该越值得被看到，而不是你用钱去买一个假的“被看到”，这种心态本质上是把点赞当成了作品价值本身,而忽略了点赞只是作品传播的辅助指标。

一个真实的建议：如果你想在B站好好做，别碰刷赞

写完上面这些，有人可能会觉得我在唱高调，毕竟很多大UP主早期也是被曝出刷数据，后来照样风生水起，但我想说的是，概率论不会眷顾每个人，你看到的那些刷数据成功的人，要么是运气好没被查，要么是刷的比例控制得极好，要么是后续内容质量确实跟上了，但更多像我朋友小河那样的人,刷着刷着就把自己刷没了。

B站的算法虽然依赖初期数据，但它也在不断进化，2023年以来，B站的内容质量模型已经能够根据视频的“完整观看率”“长尾播放量”“粉丝取关率”等综合指标来判定一条视频的真实水平，你刷来的那几千个赞，可能帮你骗过第一轮推荐，但第二轮、第三轮呢？如果你的内容留不住人，系统很快就会把你的视频打入冷宫,而且之后你的账号权重会越来越低。

更现实的是，你刷赞的钱不可能永远花下去，今天你100块买500赞，明天别人150块买800赞，价格水涨船高；今天你刷了，明天平台升级检测，你的账号废了；今天你觉得划算，明天被清数据后心态崩了，从数学上讲,刷赞是一个负期望的赌博。

反而那些真正靠内容积累成长的UP主，虽然前期慢，但每一条视频都在给自己的账号积累真实权重，他们的粉丝是活人，是真正喜欢他们内容的人，会手动帮忙点赞转发，会自发做安利，这种积累才是长期的、可持续的，而且时间越长，复利效应越明显——五年前的优质视频今天还能被推荐到新人面前，持续产生播放和弹幕，这种“长尾价值”是刷赞永远刷不出来的。

我想说

写这篇文章不是要批判谁，也不是要给谁贴标签，我自己也做过小UP主，也曾在深夜盯着后台数据睡不着觉，那种想要一个赞、一个收藏的渴望，我太理解了，B站现在的流量生态确实畸形——它鼓励用户互动，但互动本身又被数据工具化，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，创作者被困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
但最终，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：你做视频，是为了那个数字，还是为了那个跟你产生共鸣的人？数字可以造假，但共鸣不能，当你看到评论区里有人用很长一段话分享自己类似的经历，或者有人在弹幕里说“这条视频我看了三遍”——那种感觉,是花多少钱刷赞都换不来的。

如果你正站在“要不要刷一下”的岔路口，我建议你试着自己想一下：如果没有那些假数据，你还会继续做视频吗？如果你的答案是“不会”，那也许你应该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开始做，而不是先想怎么刷得更稳，如果你的答案是“会”，那其实你也不需要那些假数据——慢慢来，把每一期视频当作一个独立作品去做，总会有人看到，这个世界不缺流量,缺的是值得被看的内容。

（全文约4100字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