哔哩哔哩为什么越来越像YouTube?社区氛围与商业化的博弈
我第一次打开哔哩哔哩,大概是2013年,那时候首页上全是《进击的巨人》MAD和初音未来的鬼畜调教,弹幕里飘着“空降成功”“前方高能”,每个视频标题都带着奇奇怪怪的括号,注册还要答一百道二次元题目,那时我花了四十多分钟才拿到“正式会员”资格,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笨拙的门槛恰恰保护了一个小圈子的纯粹——你愿意花时间答题,说明你真心想进来,而不是路过看一眼就走。

十年过去,B站已经成了国内最大的年轻人文化社区之一,月活用户超过三亿,打开首页,你会看到各种内容:考研数学讲解、硬核数码测评、非遗手艺纪录片、甚至还有农业种植教程,UP主们从“UP主”变成了“创作者”,他们的视频时长从三五分钟逐渐变成二十分钟甚至一小时,弹幕依然在,但偶尔你会看到“第一”“打卡”之类毫无营养的刷屏,这种变化让很多老用户感到复杂——B站是不是正在变成另一个YouTube?
从“小破站”到“短视频平台”的路径
B站的商业化其实是被逼出来的,早期没有广告,没有会员,徐逸和团队靠着服务器众筹和游戏联运勉强活着,2014年陈睿加入后,版权大战、二次元游戏、大会员制度逐步推开,当时很多人骂,说B站变质了,开始割韭菜了,但回头看,没有这些商业化尝试,B站活不到今天,2016年前后各大视频网站烧钱买剧,优酷土豆、爱奇艺、腾讯视频打得头破血流,B站如果一直靠“用爱发电”,早就被服务器成本压垮。
真正让B站发生质变的,是2018年的上市和2020年后的破圈策略,上市意味着要对股东负责,盈利压力从幕后摆到了台前,破圈则意味着要引入更广泛的内容来留住新用户,生活区”崛起,美食、旅游、Vlog、学习类视频大量涌现,原本以ACG为核心的社区被稀释了,你打开推荐页,十个视频可能只有一两个跟二次元有关。
这种扩张的效果立竿见影,B站的用户基数在2020年到2022年间几乎翻了一倍,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社区氛围的稀释,老用户觉得弹幕变幼稚了,评论区充满了“哈哈哈”“这是能说的吗”之类的废话,深入交流越来越难,而新用户则觉得B站很热闹,什么都能看,学习资料比百度网盘还全。
UP主的分化:理想主义与饭圈化
B站最核心的资产不是技术,不是版权,而是UP主,早期B站的UP主很多是兼职,纯粹因为热爱才去剪辑、配音、做特效,一个做游戏解说的UP主,可能花一周时间录制素材,再花一周剪辑,只为了一个十分钟的视频,他得到的回报是几万条弹幕的“爱了爱了”和几百个硬币,还有一群在评论区讨论游戏细节的同好,这种氛围催生了很多经典作品,局座”张召忠的鬼畜、敖厂长的游戏杂谈、还有各种“不会真有人没看过这个吧”的考古视频。
但商业化浪潮来了之后,UP主的变现路径变得复杂,花火平台(B站官方的广告对接系统)让头部UP主能够接到品牌商的单子,一条植入广告报价几十万上百万,于是很多UP主开始全职做视频,视频质量反而更高了——因为有了资金可以买更好的设备、请更专业的团队,但同时,内容开始向流量妥协,标题越来越夸张,封面越来越博眼球,三分钟就能讲完的东西硬拉到十分钟,中间加一段广告,弹幕里也会出现“接广告了取关”的言论,但大部分观众其实理解——UP主也要吃饭。
更微妙的变化是“饭圈化”,部分UP主拥有了一帮忠诚的粉丝,他们会在评论区控评,会在别的UP主提到自家偶像时去骂战,甚至会为了维护偶像去举报其他视频,这种现象在“知识区”和“生活区”比较明显,比如某位讲历史的UP主,粉丝把他捧成“历史权威”,一旦有人提出不同看法,就会被围攻,这完全背离了B站早期的“友好讨论”氛围,平台也试图用“弹幕礼仪”“社区公约”来规范,但效果有限,毕竟当用户数量达到一定量级,任何规则都会被稀释。
弹幕文化的变质与再生
弹幕是B站区别于其他视频平台最核心的特征,早期的弹幕是一种“虚拟在场感”——你看视频时,能看到别人在同样的时间点发的内容,仿佛一群人一起看,弹幕里充满了梗和二次元暗号,空降”“前方高能”“此处应有本子”,这些弹幕不仅是互动,还是内容的一部分,甚至能提升视频的观赏体验,比如一个恐怖视频,弹幕提前刷“高能预警”,你偷偷关掉音量捂着眼睛等过去;一个搞笑片段,弹幕刷“名场面”,让你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。
但随着用户增多,弹幕质量断崖式下跌,现在很多视频的弹幕变成了“第一”“前排”“打卡”“来了来了”,这些毫无信息量的水弹,还有一些弹幕是剧透或吵架,比如有人在言情剧里刷“男主最后死了”,或者在一个科普视频里讨论政治,平台推出了弹幕屏蔽词功能,老用户可以设置屏蔽“第一”“打卡”之类的关键词,但新用户不会设置,也就无从感知以前那种纯粹的氛围。
不过弹幕文化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再生,在一些小众UP主的视频里,尤其是深度内容(比如长达两小时的播客、硬核技术教程),弹幕依然保持着高水准,观众会认真讨论某个观点,会补充字幕里没提到的细节,甚至会出现“弹幕比视频还精彩”的情况,这说明弹幕文化本身没有死亡,而是随着用户的自然分层,存续在那些真正需要交流的角落。
商业化的两难:尊重用户还是讨好广告主
B站现在面临一个经典的平台难题:如何在赚钱和不破坏用户体验之间找到平衡,目前B站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游戏、增值服务(大会员、直播打赏)、广告,广告是增长最快的部分,但也是用户最反感的,早年的B站承诺“永远不加视频贴片广告”,这个承诺一直保持着——你在B站看视频不会像优酷那样要等60秒广告,但B站把广告插入了推荐流、直播礼物、活动页面,甚至一些UP主视频里植入了原生广告,只要你稍微不注意,就会觉得“怎么又是在恰饭”。
更尴尬的是,B站的用户对广告极其敏感,一旦某位UP主接的广告过于生硬,评论区就会出现“取关”“变质了”的言论,但广告主需要曝光量,需要转化率,UP主也想要收入,这就形成了一个三角博弈,B站官方的态度是“尽量让广告与内容融合”,比如让UP主在视频开头就声明“本期视频由xx赞助”,然后自然地把产品功能融入到内容中,做得好的UP主,比如影视飓风,能把手机充电器的广告拍成科幻短片,观众不但不反感,反而会夸广告创意。
但这种平衡很脆弱,2022年B站财报显示净亏损75亿元,盈利压力持续增大,如果未来B站被迫像YouTube那样在视频中间插播贴片广告,或者增加更多强制性商业化措施,老用户可能会大量流失,而如果不这么做,又无法向股东交代,这是每个视频平台都要迈过的坎,YouTube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——从无广告到低广告,再到现在的强广告,用户已经习惯了,B站只是把这一天延后了十年,但最终可能还是要面对。
创作者生态:头部吃肉,腰部喝汤,尾部玩情怀
在B站做视频,现在的竞争比五年前残酷得多,算法推荐机制决定了内容曝光,而算法更偏向已经有一定粉丝量的UP主,一个新UP主上传视频,如果前几个小时没有足够的互动(点赞、弹幕、投币),就会被算法打入冷宫,很难再被推送给更多人,这导致了一种“马太效应”:头部UP主的内容动不动就几百万播放,腰部的UP主辛苦做一期视频只有几万播放,而尾部的新人可能只有几百播放,连弹幕都凑不齐。
很多新人UP主抱怨“B站已经不适合新人玩了”,确实,现在想从零开始做大,要么你有极其稀缺的内容(比如某个冷门领域的专家),要么你愿意砸钱投流(B站也有付费推广),而更多的新人选择去抖音、快手等短视频平台碰运气,因为那些平台的算法更“平权”,内容短平快,更容易获得初始流量,这导致B站的内容供给端开始出现结构性变化:优质的长视频依然被头部占领,而新进来的爆款内容越来越少。
但B站也在尝试调整,比如2023年推出了“创作激励计划”的升级版,对播放量在1万到10万之间的中小UP主给予更高的分成比例,还有“闪电补给”功能,允许UP主用自己未发布的视频片段做广告投放,这些措施能不能留住创作者,还需要时间检验,毕竟对很多Up主来说,努力做一个月视频,收入不如在直播间唱两首歌,这确实是一个现实问题。
一个“泛文化视频社区”的可能性
尽管面临诸多问题,B站依然拥有其他平台难以复制的优势:高粘性的用户群体、深度的社区讨论氛围、以及跨代际的文化传承,比如B站上关于“中国近代史”的纪录片,下面有大量用户主动整理时间线、补充史料;如何做菜”的视频,评论区有人分享自己失败的翻车经历,这种UGC(用户生成内容)的质量,远超国内任何其他视频平台。
未来的B站,大概率会朝着“泛文化视频社区”的方向发展,它不会完全变成另一个YouTube,因为弹幕文化、社区氛围和年轻用户群体是它的护城河,但它也不能继续守着二次元小圈子,因为那无法支撑盈利,最理想的路径是:头部内容保持高质量与深度,吸引品牌溢价广告;腰部内容用算法精准推荐给兴趣群体,保持活跃度;尾部内容通过创作者激励和直播让UP主有基本收入,弹幕和评论区的质量需要平台投入更多人工审核和产品设计来维护,而不是放任自流。
我最近看到一个很不错的案例:一位UP主用三个月时间,上手制作了一把真正的日本刀,从选铁、锻打、淬火到打磨,每一道工序都拍成视频,每集半小时,共六集,播放量只有一百多万,不算爆款,但弹幕和评论区里讨论得热火朝天,有懂冶金的大佬指出视频里的铁料纯度问题,有刀剑爱好者分享自己收藏的实物图,这种氛围,在抖音快手上几乎看不到,这就是B站最珍贵的部分——它还能让一群小众爱好者找到彼此,并愿意花时间认真交流。
只要这种氛围还在,B站就还是那个B站,只是它必须要学会同时扮演两个角色:一个是用户的“精神家园”,一个是资本的“赚钱机器”,这两个角色并不天然互斥,但需要极其精细的平衡,陈睿曾在一次演讲中说:“B站要活好,也要活久。”现在看来,活好容易,活久很难,但愿这个从二次元走出来的平台,能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




